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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上的眼睛

◎ 胡仲容

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那个秋天,我上初中,来我们班实习的老师走的时候,给我们在墙上留了一幅画:青山,绿水,一片白帆。他说,你们以后看见它,就能想起我。

没有人想起他。但那面墙,我们都记住了。

多年后我自己站上讲台,才忽然明白他说的“看见”是什么意思。他不是让我们记住那幅画,而是让我们记住河对岸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可去。可那时候没人懂。我们只看见画,没看见“渡”。直到,那行字出现……

那年期中考试,我考了年级第七,在应届生里排第一,我自己也没想到。我的发小从前和我成绩不相上下,这次被我甩开了二十个名次。

她开始沉默。走廊上碰见,她把脸别过去,不想理睬。我没找她说话。不是不想,是不知道拿什么话去撬开一个心门关闭的人。

过了几天,那幅画的正中央多了两行字。蓝墨水写的,字很大,很刺眼,一进教室就能撞见:“胡仲容的第一名是抄的。”我知道是她,全班都知道。

有人问我:“你不撕掉吗?”我说:“没事,让它挂着。”我没有争辩。不是大度,是不敢——那是一双从墙上长出来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从墙上盯着我,我脑袋发紧,像有一根针扎在枕骨下面那个窝里。写题的时候,那道目光就压在我右肩膀上。每一次抬头,每一个自以为够努力的深夜,都能感到那双眼睛的凝视。

那行字于我,起初是愤怒,然后是委屈,后来都不见了。我开始动摇:万一我的成绩真的没那么好呢?万一多出来的那二十个名次只是运气呢?万一那些名次排在我后面的同学只是发挥失常呢?

我开始拼命学习。不是为了证明给她看,而是为了在那目光底下活下来。夜里困了,灯下睁不开眼,我就把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一遍。念完,人就醒了,不是清醒,是一种绷紧。

第二年中考,我是全校唯一考上师范的应届生。铁饭碗,户口,前程,全在一张薄纸上。我的发小,连高中的分数线都没够上。后来有人告诉我,她在家哭了三天。我没有去看她,不是记恨,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人——我曾经恨过她,后来发现,是她帮着我变成了我最想成为的那种人。我没法去面对一个既是仇人又是恩人的人。

后来,那间教室拆了。画没了,墙倒了,蓝墨水碎在瓦砾里。

很多年以后,我当了老师。我站在讲台上写着板书,会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墙。墙上什么也没有——白色墙面,几道裂纹,一颗钉眼。

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情愫——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我。我不知道,如果当年墙上没有那行字,我会不会成为今天的我?我没有答案。

有一年监考,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后面。百无聊赖,抬头看见角落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:王芳是大骗子。字迹歪斜,刻得很用力,可能是用了好长时间才刻成的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自己的那面墙。原来每间教室的墙上,都长着眼睛。

工作第三年,我自己也差点成了那双眼睛。有个学生成绩突然蹿上来,我凭直觉感到不对劲,而那怀疑的种子却埋进了我心里,久久不能释怀。有一天,我在办公室批卷子,拿起红笔,差点在卷子上写“你自己清楚”。笔尖悬在半空,忽然看见墙上那颗钉眼——跟我那面墙上的那颗一样。那支红笔最终没有落下去,我把它轻轻搁在笔架上,手心全是汗。

那之后,我再回头去想当年的墙,发现那双眼睛是我自己的。她只是帮我把那双眼睛钉了上去。有些眼睛不需要长在墙上,它们长在更深的地方,你去不掉,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掉。

当年实习老师留下的那幅画,画的是青山、绿水、白帆以及河对面的广阔天地。后来墙倒了,画没了,字也没了。可我每次回头,那颗钉眼还在。

现在轮到我,站在讲台上,看着教室里坐着的那些沉默的眼睛。我知道,在某个学生的心里,也有一条别人看不见的河,也有一双眼睛——哪怕是一双让人疼的眼睛。

而我能做的,不过是转过身,继续写我的板书。粉笔灰落下来,落在指缝里,谁也不曾看见。

(作者供职于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第二小学校‌,系市杂文学会会员)

责编:庞伊聆

审核:覃蓝蓝

主编:万先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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