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陈泰湧
重庆彭水保家镇，郁江穿境而过，两岸青山连绵。
在这里，每一家每一户都留有李继儒的名片，名片上印着简单明了的联系信息。尽管这张名片的主人，已经永远地告别了他所热爱的这片土地。但是四年过去了，镇上的居民依然记得他的样子——穿着迷彩服、臂戴红袖标、提着大喇叭，人们远远地就会打招呼：“李大炮，今天又来讲啥子新鲜事哦？”
“李大炮”就是李继儒，这位退休老人花了二十多年时间，在保家镇创建了“五老乡贤自治队”，成了重庆市基层治理的“彭水样板”，在各区县推广。
“李大炮”是个“管得宽”
李继儒，1953年参加工作，1998年从彭水公安局看守所指导员、拘留所所长的岗位上退休。李继儒的同事说，老李就是农村出来的基层干部代表，文化程度不高，但为人真诚，做事接地气，又敢作敢当，好管“闲事”，是个“管得宽”。
正因为好管“闲事”，82岁时，李继儒捧回了“2020年度感动重庆十大人物”奖杯。
按照常理，辛苦工作了一辈子，终于可以在家颐养天年，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。可李继儒退休后就回到老家保家镇清水村，先是带头种果树，想带着乡亲们致富，可看着村里治安较差、纠纷多，他又主动揽起了“闲事”。
2004年，66岁的李继儒在群众一致推举下，当选为清水村党支部书记。上任第一天，他就给自己定下了五个目标：路通、电通、水通、电话通，还有就是扭转村里的不良风气。很快，前面四个目标顺利完成，成绩看得见摸得着，但要扭转当时村里的各种歪风邪气，管好这些“闲事”，李继儒是花了大力气也吃了大苦头的。
村里的小刘好吃懒做，时常小偷小摸，李继儒一回村就盯上了他，多次上门规劝。一次，小刘偷了别人家的耕牛，李继儒顺着蛛丝马迹把他逮住，送到派出所后，竟又帮小刘求起情来。小刘出来后，李继儒主动找上门，给他钱物解决温饱问题，又喊他到家里吃饭，给他讲做人的道理，这份善意打动了小刘，他立志从此踏实过日子，靠自己的双手好好生活。后来，小刘在外地务工成家立业，每年春节都要回保家镇给李继儒拜年。
2009年12月的一天，李继儒去另一个村子帮助调解邻里纠纷，路面凝冻，他从山坡上滑下来，脚踝骨折，他打电话喊儿子回村里来，用青藤椅子抬着他去管这个“闲事”。行动不便的他，不得不回到镇上和儿子一起居住，离开村子时，村民们自发给他送上锦旗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：“人老心红，人民公仆。”
“五老乡贤”的新使命
2017年，在保家镇党委和政府的支持下，李继儒牵头成立了“五老乡贤自治队”。“五老”即当地品行好、有威望、有能力、热心公益的老干部、老教师、老党员、老战士、老劳模。这支平均年龄超过65岁的队伍，从成立那天起，就成了保家镇基层治理的“生力军”。
五老乡贤自治队的成立，源于一次抓小偷的经历。小偷行窃时正好被李继儒撞见，他也不管自己已是79岁高龄，大喊一声“抓小偷”就冲了上去，路人纷纷加入，小偷被扭送进派出所。
这件事让李继儒受到启发：“与其等着警察事后来处理，不如我们自己组织起来，看家护院，防患于未然。”
李继儒找到社区几位平时就热心公益的老哥老姐们商量，大家一拍即合，一支仅有六七人的“红袖标义务巡逻队”就这样成立了。李继儒自掏腰包给大家买来迷彩服，老人们统一着装，戴着红袖标，每天在街面上巡逻，看见可疑人员就上前询问，看见小偷小摸就当场制止。
巡逻队的效果立竿见影。没过多久，街面上的盗窃案件就少了很多。老百姓纷纷给他们点赞，越来越多的退休老人主动要求加入，队伍很快发展到二十多人。除了日常巡逻，李继儒还带着大家开展法治宣传、调解矛盾纠纷，慢慢就形成了后来的“五老乡贤自治队”。
五老乡贤自治队成立后，李继儒给大家定了五个角色：传递社情民意的信息员、法律政策的宣传员、社会治安的巡逻员、矛盾纠纷的调解员、法治文艺的组织员。
“五断工作法”的智慧
在多年的调解工作中，李继儒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“五断工作法”，这也成了五老乡贤自治队的“武功秘籍”。
一是大事法断。涉及法律的大事，坚决依法办事，绝不徇私情。有一次，两家人因交通事故赔偿闹上法庭，李继儒主动上门调解，成功及时化解了这起可能激化的矛盾。他说：“法律是底线，不管什么事，都不能越过法律的红线。”
二是刚事柔断。遇到态度强硬、情绪激动的当事人，就用柔和的方式慢慢化解。村里进行农网改造，李继儒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，自掏腰包请村民吃饭，拉家常，讲农网改造的好处，终于做通了所有村民的思想工作，农网改造顺利完成。
三是热事冷断。遇到双方都在气头上的矛盾，先放一放，等大家冷静下来再处理。李继儒处理纠纷不急于马上有结果，会先平复双方情绪，再来评理，很多问题就自然而然解决了。
四是家事情断。遇到家庭矛盾，多讲亲情，少讲大道理。有户姓张的人家，四个儿子因赡养老人问题吵得不可开交。李继儒登门，从父母的养育之恩讲到子女的赡养义务，讲了整整三个小时，最后几兄弟心服口服，达成了赡养协议。
五是小事理断。遇到鸡毛蒜皮的小事，就用公序良俗和道理来说服人。他常说：“老百姓的事没有小事，看似鸡毛蒜皮，处理不好就会酿成大矛盾。”
靠着这套“五断工作法”，李继儒和他的五老乡贤自治队成立四年多的时间，就成功调解大小矛盾纠纷760余件，抓获小偷27人，协助公安机关抓捕网上在逃人员2名，收缴火药枪支11支，提供重要破案线索20余条。保家镇的老百姓都说：“有李老他们在，我们睡觉都踏实。”
普法宣传成“第二事业”
八旬老奶奶舒友明是“五老乡贤自治队”成员之一，当有人问她高寿时，她总是喜欢给出这样的答案：“我的党龄四十多年。”
当初，李继儒给舒老分配的角色是法律政策的宣传员和法治文艺的组织员。舒老说，老李经常给我们讲，“很多矛盾纠纷的起因，本质上都是不懂法。要从根源减少矛盾，就得让大家知法、懂法、守法……”
如今，李继儒已经走了好几年，舒老提起他的往事，还是心有“怨气”：“这个老李精力才是好哟，写得多，要我们背，我记性不好背不熟还要遭他‘吵’，我天天琢磨着这事，晚上睡不着觉，都在背他写的那些用于演出的词儿。”不过舒老更记得老李的好：“他带领我们宣传小分队在场镇、村社、学校开展学法讲法活动490多场次，普法演出540多场次，全都是义务的，每次活动结束，他都自掏腰包请我们‘搓一顿’，他说这是‘团队建设’，也是感谢大家的辛苦付出。”
没有演出的时候，李继儒就会提着大喇叭在街面上走一圈，播放最新的政策和法律知识。逢年过节，他还会带着宣传队走村入户，把法律知识送到田间地头。“他的大儿子李泽豆也是孝顺儿，老爷子用烂一个喇叭，他就又去买一个，前前后后买了5个喇叭。”
退休二十多年来，李继儒把普法宣传当成了自己的“第二事业”，用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方式，把法律知识送到了千家万户。
五个“和”的愿景
“人际和善、家庭和美、邻里和睦、社会和谐、党群和心”这是李继儒留下的名片上印着的五个“和”。这样的名片他一共印了三万多张，给保家镇家家户户都留了一张。
李继儒的为民情怀被老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里，他也获得了很多荣誉：全国“六五”普法先进个人、全国“敬老爱老助老模范人物”、重庆市“最美法律志愿者”、重庆市“最美禁毒志愿者”、“重庆市优秀党务工作者”……而他最看重的，还是老百姓的口碑。
2021年1月，李继儒被评为“2020年度感动重庆十大人物”。组委会给他的颁奖词这样写道：“退休不退志，离职不离责，耄耋之年心有余热，你用责任守护平安，用真情解民忧难。照进生命里的是你永不改变的本色——璀璨夕阳红！”站在领奖台上，李继儒说：“我是老党员、老民警，有义务为群众多做事，只要还能走路、还能说话，就要把平安建设一直做下去。”
2022年4月16日，李继儒因病医治无效，不幸去世，享年84岁。消息传来，保家镇的老百姓自发走上街头，为这位用一生来守护他们的老人送行。
李继儒去世后，他的为民精神在这片他深爱的热土上延续，五老乡贤自治队继续有效运转着。
现在的五老乡贤自治队，已不再是只有老年人的队伍。“我们的基层治理工作永远都需要李老和他的五老乡贤自治队。”据保家镇平安建设专班负责人介绍，2021年，保家镇就开始吸收年轻人加入队伍，目前已有20多名年轻人加入，还有23名网格员也融入其中。他们继承了李继儒的“五断工作法”和“五和”愿景，继续活跃在基层治理的第一线。彭水全县推广五老乡贤自治队模式，政府积极地将信访工作与“五老自治”融合在一起，目前已经打造62支五老乡贤自治队，成了基层治理的“彭水样板”。
“莫道桑榆晚，为霞尚满天。”李继儒用一辈子的行动，诠释了什么是共产党员的初心，什么是人民警察的本色，什么是乡贤的责任与担当……
（作者系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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