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谭有智
这座城市的夏天，永远被绵长的蝉鸣包裹着。青石板路被烈日烤得温热，老院墙的爬山虎层层叠叠，风一吹，绿叶簌簌作响，像低声絮语。
郭言勤的少年岁月，就浸润在这片老城烟火里。只是从小到大，他身上始终带着一件旁人轻易就能察觉的缺憾——天生音准偏弱，一开口唱歌，调子便会悄悄飘移、脱轨。别人唱歌行云流水，他唱歌总带着一点笨拙的偏移。音乐课堂上展示，他永远是那个不敢主动举手的人。跑调，成了他少年时代一道浅浅却抹不去的烙印，悄悄藏在他自卑、内敛的性格深处。幸好，邻居、同班同学萧正刚，是他少年岁月里难得的光亮。萧正刚性格沉静内敛，不擅交际，却天生乐感出众，对旋律、节奏、乐器一点就通。初二那年的一堂音乐课，午后阳光透过木格窗，碎碎落在课桌上。清风轻轻拂过教室。音乐老师随机点名同学站起来唱最近教唱的一首歌，偏偏点到了郭言勤。
正好那段日子，萧正刚在家默默陪着郭言勤练习了这首歌。萧正刚一句一句帮他抠音、校正旋律，一遍遍示范，在他俩的耐心打磨下，这次课堂上发挥很好，郭言勤竟唱完了整首歌曲，老师感到郭言勤进步非常大，十分满意，鼓励他给了满分五分。可真正唱得清亮通透、节奏完美的萧正刚，最后只得了四分。年少的郭言勤满心愧疚，但因脸皮薄、不会妥善处理问题，没有当众讲出他当天能完整唱好这首歌全靠萧正刚耐心辅导，那份亏欠与遗憾，沉沉压在心底，一晃就是数十年。自那以后，再也没有人愿意耐心陪他练歌，他跑调的毛病，便一路伴着他长大。
后来郭言勤穿上军装，把最热血的青春献给了国防事业。战友们知道他是大学生，起初都寄予厚望，但军营有吹拉弹唱、球类比拼能力的战友很受待见，郭言勤不会乐器、不善文体，在热闹的集体里常常沉默寡言，不被战友们待见，说他没有“两把刷子”。那些细碎的议论，像细针扎在他心上，让他长久憋闷、不甘。直到调入军区文化部，他的文字功底终于派上用场。别人写不出的材料、捋不顺的文稿，他提笔即成、条理清晰。众人这才看见他深藏的才华。可唯独唱歌跑调这件事，依旧如影随形，贯穿青年、中年岁月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，郭言勤退役回到地方从事新闻工作，时间机动灵活，有了机会学习交谊舞，交谊舞需要的是掌握节拍，这可是郭言勤的强项，从小他在课桌上敲鼓点子，几个月后，他的舞技在舞厅不仅容易邀请到舞伴，偶尔还能受到女舞伴的邀请。
岁月匆匆，转眼退休。卸下工作重担，郭言勤渐渐把大半精力交给了歌唱。他参加了老年大学音乐班，还加入街道扶持的老人们组织的合唱队、乐队。街道提供场地、开水、印歌单的复印设备，无偿支持老人文娱活动，一旦街道搞宣传活动，这些老人也会为街道尽义务。乐队队长王延春，看在亲友情面接纳了他。郭言勤虽唱不准音、不会乐器，但节奏感极好，进了打击乐小组，默默配合全队节奏。可文艺小圈子里，总有争名逐利、排挤新人的风气。队里一位资历深、性格强势的女歌手，为给自己亲友争取外出演出的优待名额，刻意排挤郭言勤，将他的演出名额顶替掉。此事并非队长本意，却让郭言勤看透了小圈子的狭隘与功利。他心生厌烦，不愿掺和纷争，干脆主动退队。那一身半自费定制的纯白色演出服，上衣袋露着一小半红手帕，干净雅致，他曾穿着它认真留影。退队时，刚好有位与他身型差不多的乐师接手服装，拿回自己垫付的一百元，干净利落，不拖不欠。
离开街道乐队，郭言勤依旧时常跳舞散心。一次舞会上，他结识了大型正规业余文艺团体——宏声合唱团的女副团长李和容，温柔谦和、通透豁达。两人相谈投缘，李和容赏识郭言勤的踏实稳重，主动引荐他加入规模宏大、活动丰富的宏声合唱团。这支合唱团制度规范、底蕴深厚，团员自费缴纳少量团费，用于聘请专业指挥、手风琴伴奏，支撑各类公益巡演与外出采风活动。团长陈敬山德高望重，退休前是专业文工团的独唱演员，热爱声乐、潜心育人，家中备有钢琴，只为教收费学生所用。负责团队联络与财务的张岚温柔细致、勤恳踏实，默默打理团里大小琐事，后来与团长相守相伴。合唱团常组织集体远行，坐着慢悠悠的绿皮火车，奔赴湘西边城、聂荣臻故居……一路行走、一路歌唱，还深入乡村开展免费惠民演出。团里指挥出自专业乐团，他爱人也是专业独唱演员，功底扎实、水平极高。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，郭言勤的音准、唱腔早已比少年时代进步很多。可团里部分老团员依旧带着偏见，暗自挑剔他的不足。一次乡村惠民演出，团长安慰他、承诺给他参加男士小合唱的登台机会，临上场却终究没有安排他上台。多年努力、满心期待，最终落空。那一刻，委屈、失落、怅然一齐涌上心头。
他心灰意冷，决然退出了合唱团。不甘心止步于此，他自费请专业声乐老师一对一授课，一百元一节课，风雨无阻上门学习。奈何晚年起步、基础薄弱，专业教学节奏并不适配郭言勤，老师将他推荐到老年大学自己授课的音乐班学习。之后数年，他安心跳交谊舞休闲，结识黄姓舞伴，默契舞蹈三年，在舞步流转中安放心绪、打磨体态、休养身心。
曾经有同事一句无心勉励：“争取活到八十岁。”话语无恶意，本是善意祝福，却深深激起郭言勤骨子里不服老、不认命的倔强。他偏要活得更久、更鲜活、更精彩。在高中毕业59周年庆典筹备会上，他作为参会人，与阔别多年的老同学萧正刚意外重逢。萧正刚虽不是这所学校的校友，但应筹备会的邀请，在庆典活动中用高超的口琴技艺伴奏，为此他也出席了筹备会。此时的萧正刚早已入住养老院，日子安稳恬淡。见郭言勤身体偏弱，便真诚相劝，邀他也住进清净安稳、风景优美、文娱活动丰富的养老院调养身心。郭言勤爽快地接受老同学的建议，不久携老伴一同住进了四周布满树林的青林养老院。
住进养老院，是郭言勤歌唱生涯真正脱胎换骨的转折点。萧正刚读大学时就是学校的文娱骨干，一把口琴独领风骚，深耕文艺多年，口琴专业功底极深，使用十二把不同调式的专业口琴，各种升降调一应俱全，是整套专业级伴奏设备，某个业余乐团曾为他的口琴演出伴奏，电视台介绍他的口琴奏“不是专业胜似专业”。在养老院里，萧正刚主动为郭言勤校正唱腔。郭言勤唱每一首歌都在萧正刚准确的音调带动下完成，一点点帮郭言勤修正偏差、稳住音准、打磨气息、规范咬字。数年日复一日的耐心校正、手把手带练，彻底改掉了郭言勤的跑调毛病。曾经的跑调少年，暮年在老同学的专业打磨下，终于唱得音准稳健、节奏饱满、声线舒展。此后但凡战友联谊会，郭言勤都会专门邀请萧正刚持口琴同往，为他登台独唱伴奏，琴歌相依，成为战友聚会上最温情的一幕。
也正因唱功彻底精进，他迎来了人生最荣耀、最振奋的大型纪念活动的高光时刻。那是一场规格极高的老兵集体联谊，主办方特邀商演专业乐团专场演出，乐团阵容豪华、设备专业。整场晚会以乐团演出节目为主，只预留了一个名额留给老兵代表登台，全体老兵推举郭言勤作为代表登台献演。他从容走上舞台，独唱经典老歌《康定情歌》。乐团专业配乐恢弘悠扬，更有团里专业舞蹈女演员，全程默契伴舞。舞步轻盈、身姿灵动，与他的歌声、气场完美契合，一唱一舞，相得益彰，浑然天成。一曲唱罢，全场近两百名老兵掌声雷动、欢声鼎沸，高喊“再来一个”，盛情难却，郭言勤再度登台，高亢嘹亮唱响军旅金曲《打靶归来》。铿锵歌声、军人风骨、老兵气场，彻底燃爆全场。这家商演乐团，原本对外都是有偿演出，唯独对这群老兵分文不取。主办方与乐团全员表示由衷敬重：这群白发老者，是浴血为国戍边的英雄。他们自愿免费全程演出、全程服务，只为致敬老兵、致敬家国荣光。郭言勤代表老兵参演，为所有战友争了光、露了脸。铁血老兵能扛枪守国，亦能放声高歌，风华不减。有位战友专为郭言勤制作了演出视频发到网上，获得了很多点赞好评。自此，郭言勤的歌唱底气、人生底气，彻底焕然新生。
养老院是一个小小人间，藏尽晚年百态。
这里有相守一生的原配夫妻，相濡以沫、冷暖与共；有晚年相知、彼此搀扶的半路夫妻，温柔相守、珍惜余生；也有互相陪伴、温暖同居的老人，相互慰藉、共度暮年。半路夫妻相处百态：有的重组家庭，分寸分明，柜子各有锁、物件各归各、钱财互不掺和。一同出门逛街，去时男方付车费，归来车钱必定由女方结算，清清楚楚、互不亏欠。还有一对夫妻，老太太的外孙女定居上海，年年夏天都要接外婆赴沪小住，后外公从未随行，独自留守养老院，安静等候归人，恬淡自持。
院里还住着一位退休局级老干部，常年订阅《参考消息》。老人从不私藏读物，每期读完都主动摆放公共阅览区，分享给全院老人，气度豁达、格局宽广。养老院文娱生活丰盈热闹，常年生机盎然。院里有自发组织的合唱队、民族舞蹈队，固定有活动时间、定期汇演。
去年，院里来了一位擅长民族舞的女士，她热情高涨，主动牵头组建起这支民族舞蹈队。队伍固定在每周一、三、五傍晚六点半开练，晚饭过后练习一小时，正好和周一、周三、周五上午的合唱活动相呼应。有一回，她一次性拔了七颗牙，本该安心休养，当天是练舞的日子，她依旧赶来，戴着口罩坚持为大家教学。这份执着热忱深深打动全队，学员们学舞的劲头愈发高涨。逢院内演出，舞蹈队员们或是向外租借演出服装，或是自备添置，还专门置办草帽等各类表演道具。每逢养老院举办各类活动，这支民族舞蹈队登台献艺，舞姿优美，为院里的文艺活动增色不少。
养老院老板娘四五十岁，身形苗条。她本身也加入院里的文艺队伍，积极带动大家参与文娱活动。她热心组织院里春节、重阳的各类庆典，常常邀请街道健身队前来参加庆典演出，她也是那支队伍里十分活跃的演员。
合唱队固定每周一、三、五上午活动一小时，风雨无阻，已成全院惯例。队伍之所以长久红火、秩序井然、歌单充盈，全靠一位退休中学老师默默付出。他与老伴常年住院，主动扛起团队杂务，自费买打印纸、利用电脑设备，逐年搜集、整理、抄写、打印，积攒了整整三百首歌单，无偿分发给全院合唱队员，不求名利、默默奉献，让每一位老人都能有歌可学、有曲可唱。
萧正刚夫妇更是院里人称道的黄金搭档、压轴风景。萧正刚十二把专业口琴配齐全调，技艺娴熟通透。他的妻子年轻时是长江客轮播音员，码头播报、声声清亮，天生一副动人歌喉。年年院内大小汇演，必有夫妻二人的保留节目——萧正刚口琴悠悠伴奏，妻子深情独唱。琴声温柔绵长，歌声清亮婉转，琴歌相和、默契一生，成为养老院最温暖、最动人的固定画面。
合唱队后来迎来一位九十岁高龄的手风琴老艺术家。老人早年在当地文艺界声名斐然，功底深厚、标准极高。初入队伍时，他见老人们随性歌唱、不够规范，便忍不住时时纠错、严格指点。养老院的合唱本是养老怡情、开心自在，不求专业严苛，老人们年纪大了，只求舒心娱乐，一时间队内生出摩擦、小矛盾。历经一段磨合，老艺术家渐渐释然。晚年歌唱，重在开心、重在陪伴、重在老有所乐，而非严苛技艺。自此，他放下专业执念，融入集体，与大家同乐，队伍愈发和睦融洽。
院里每年固定举办两场盛大汇演：春节汇演、重阳汇演。舞台虽简，暖意极浓。演出结束后，院方总会布置趣味游园活动，采购些牙膏、洗护品、小物件等作为奖品，每位老人领取五个套圈，随心投掷、随缘得奖。欢声笑语洒满庭院，简单朴素的小游戏，让暮年时光满是童真趣味。最让老人们动容的，是每年六一儿童节的特别活动。满头白发、满脸沧桑的老者们，纷纷系上鲜红的红领巾，齐声欢唱。鲜艳的红领巾衬着雪白的鬓发，时光交错，岁月重叠。那一刻，所有衰老、疲惫、沧桑仿佛尽数褪去，人人重回纯真少年，童心复苏、热泪盈眶，心中满是温柔与感动。仿佛穿越数十年风雨，重回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，纯粹、热烈、干净。
最令郭言勤终生难忘的，是他八十岁生日那天。他本一心低调，只想简单度日、不事铺张，从未打算办生日、搞庆祝。谁知，生日那天恰逢合唱队活动日，合唱队老友自发为他庆生。氛围温暖至极，处处是善意与温情。两位丧偶独居的老太，平日里安静恬淡、朴素节俭，特意去野外采摘新鲜野花，小心翼翼捧来送他，以山野清风、自然芬芳为贺礼；有老人送来精致巧克力、小零食，件件不贵，却心意纯粹、温暖入心。老板娘格外用心，特意亲自选购精致生日蛋糕，为他筹办简单温馨的生日会，还精心剪辑、制作了精美温暖的短视频，画面温情、字幕质朴、配乐温柔，记录下他八十岁暮年高光、老伴相伴、老友相伴、歌声围绕的珍贵瞬间。这条短视频，郭言勤一直珍藏在手机收藏夹里，时时翻看、时时感念，成为晚年最温暖的念想。那一刻，灯火温柔、歌声环绕、老友围坐。郭言勤内心滚烫、百感交集。半生风雨、半生浮沉，少年自卑怯懦、中年奔波劳碌、几番受挫失意，人至暮年，竟被一群素心相伴的老友、一座温暖的庭院、一场朴素真诚的生日仪式，深深治愈。他真切体会到集体的温情、晚年的善意、人间的温柔。
那年重阳汇演，更是郭言勤一生难忘的高光时刻。萧正刚邀请自己所在的十余位乐队队友入院伴奏，阵容整齐、配乐饱满。郭言勤登台独唱《康定情歌》，无伴舞、无烘托，仅凭自身状态、多年交谊舞的舞功沉淀与日积月累的歌唱精进，稳稳撑住全场。他音准到位、节奏稳健、声情并茂，身姿潇洒舒展。很多演员在演唱间奏时只会静静伫立等待，他凭借多年交谊舞功底，自然舒展肢体、轻盈转身、从容律动，动作流畅优雅、气韵浑然天成。整场表演灵动大方、台风沉稳、感染力十足。视频发给老年大学声乐老师，连连获赞，称他极具舞台天赋与表演灵气。谁能想到，当年那个天生跑调、怯于开口的少年，暮年竟能站上舞台、光芒绽放、自信从容、神采飞扬。
如今，郭言勤已是八十四岁高龄。早已远远跨过当年那句“争取活到八十岁”的善意期许。他不仅活得长久，更活得鲜活、通透、充实、热烈。晚年的歌唱爱好，加上萧正刚数年如一日的专业校正、老友相伴，彻底改写了他的暮年状态。平日里练习唱歌，老伴便是郭言勤的专职摄影师，每一段练歌视频，都是由她帮他录制，再发到家庭群里。遇上院里大型汇演，她也同样举着手机记录，将视频发在家庭群，两个女儿每次看到视频都会在群里为他点赞，成了他最忠实的两位粉丝，还把他在养老院里历年登台演唱的《在那遥远的地方》《草原之夜》《绿岛小夜曲》《草原山升起不落的太阳》等收藏起来，有的发在朋友圈，引来闺蜜们的点赞。歌声治愈心绪、滋养精神、强健气韵，让他高龄依旧思维清晰、心境开阔、精力充沛、文思泉涌。也是这一年，郭言勤迎来人生难得的创作迸发期。心境通透、阅历深厚、看透浮沉、落笔从容，写有多篇纪实散文、微型小说，有的已刊发见报、落地刊端，同时多篇新作持续投递期刊，遵从杂志社周期规则，静候两月审稿答复，从容淡然、不急不躁。
回望一生：少年有憾，音准不足、自卑内敛；青年有热血，戍边卫国、初心滚烫；中年勤恳，踏实立身、默默耕耘；晚年盛放，良师校正歌喉、战友会舞台争光、歌声为伴、老友相随、笔墨生辉、生命焕发全新光彩。半生跑调，终遇和声。曾经那个笨拙、胆怯、不敢歌唱的少年，历经风雨、熬过岁月、守住热爱，最终在耄耋之年，唱亮了人生、写活了岁月、丰盈了余生。养老院的烟火日常、朝夕歌声、人情暖意，圆满了他跌宕又滚烫的一生，年少时深埋心底的歌唱心愿，终于在此得以实现。人至八十四，岁月未衰，热爱未老，初心未凉，余生正好。
责编：叶桂君
审核：覃蓝蓝
主编：商 宇
